長女病，不是病：重新認識親職化─總是優先照顧家人的自己，可能不是太軟弱

鬆動小大人「過度照顧」的慣性前，邀請你先重新認識與理解親職化

在上一篇文章中，我們透過家庭治療的視角，理解近年來備受討論的「長女病」。討論當父母或家庭成員之間出現衝突時，有些小孩很早就學會優先照顧、協調大人的情緒與需求，像是一個帶著親職角色的「小大人」，扛起家庭運作中的責任，也就是所謂的「親職化」小孩。然而，這並不表示「小大人」沒有自己的感受與需要。只是久而久之，他們可能對自己的感受與關係中的需求變得陌生，但 對家人的心情變化與需求非常敏銳。

這篇文章想談的是「心態層面」的重新理解：親職化所帶來的過度照顧，確實可能讓人忽略自己、感到疲憊，但同時，它也可能是過去在家庭壓力下，努力幫助自己撐過來的一種方式。當我們能夠用更全面與完整的角度理解親職化後，下一篇文章再談「如何鬆動過度照顧的慣性與可能解方」時，比較不容易落入責怪自己或責怪家人的循環。

心態一、重新理解親職化：那曾是自己度過家庭壓力的「自我保護」

在情緒取向治療(EFT)或是薩提爾模式(Satir Model)的諮商中，有一個常見協助來談者的介入方式，稱為「重新界定」(reframing)。重新界定，不是否認痛苦，也不是要求自己正向思考，而是幫助我們看見：那些讓自己感到受困的經驗，是否也具有潛藏的功能與積極意義？從負面的認知與經驗中，重新看見與解讀出可能的積極意涵。

如果從重新界定的眼光，再次認識親職化，我們也許能看見：過度照顧家人，不只是「討好」、「壓抑自己」或「沒有界限」。而可能是當時的自己，在家庭壓力、衝突或不安中，試著保護自己、維持關係穩定的一種方式。同時也培養出敏銳察覺情緒與同理心的特質。

因此，過往的你，可能很早就學會觀察家人的情緒：誰正在低落？誰快要生氣？誰需要被安撫？你也可能很能察覺關係裡沒有被說出口的需要。這些照顧家人的慣性，雖然可能讓你習慣忽略自己的感受，但也可能培養出敏銳、細膩與同理他人的能力。

重新理解親職化，並不是要美化曾有過的犧牲，而是幫助我們更完整地看見自己：我是在什麼樣的家庭情境中，學到了過度照顧家人呢？我曾經如何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？而那些曾經用來照顧家人的敏銳，是否也能慢慢成為照顧自己的資源？

過去，這份能力大多用於照顧家人。那麼現在的自己，我們可以練習把其中一部分的關懷，留給自己。每當與家人互動感到緊繃時，也許可以試著問自己：「那我現在的感受是什麼？我需要立刻回應嗎？現在的我，真正需要的是什麼？」這些問題不一定會立刻帶來答案，但每一次願意回頭理解自己，都是在找回重視自己感受與需要的能力。

心態二、鬆動自責：不是我太軟弱，重新看待自己過度照顧的方式

不少帶著親職化經驗的人，成年後仍容易懷疑自己：「是不是我太容易被家人影響？」、「我是不是太軟弱了？」、「為什麼我總是很難拒絕家人？」在諮商現場中，也常聽見類似的心聲：「我知道自己不想再這樣回應家人，但下一次互動時，還是會不自覺以家人的需求為主，事後又開始責怪自己。」

這些自責很真實，但如果只用「我太軟弱」或「我有問題」來理解自己，反而可能讓人陷入更深層的消耗。改變親職化的慣性，不一定要從「立刻改變與家人的互動」開始。很多時候，我們無法馬上變得不在意家人的情緒，也無法立刻改變多年形成的相處模式，但我們可以先練習鬆動看待自己的方式。

例如，當「我又拒絕不了家人」、「我怎麼又這麼軟弱」的聲音出現時，也許可以慢慢加入另一個理解自己的聲音：「自責，是可以理解的，因為這是我長期應對家庭壓力的方法，但現在的我可以選擇用新的方式理解自己：不是我太軟弱，而是這曾經是一種保護我度過家庭壓力的方式。」

當我們能在每一次的自我批判出現時，加入一點理解與接納，自責就不再只是內耗，也可能慢慢轉化成對自己的關心。這份關心會提醒我們：我不需要一次就做得很好，也不需要立刻完全改變。當我開始看見自己的感受與需要，改變就已經在發生。

心態三、區辨情緒責任：善解人意，不代表要扛起所有人的情緒

若長期在家庭中扮演照顧者、協調者，親職化小孩可能很早就學會注意家人的情緒，卻比較少有機會察覺自己的感受與需求。久而久之，自己與家人的情緒好像「連動」在一起。當家人心情一有起伏，自己也很快跟著緊繃，好像必須立刻做些什麼，才是負責或懂事的。

例如，父母一吵架，心裡立刻浮現：「我是不是該出來緩和一下？」家人臉色不好時，會開始想：「是不是我哪裡讓他們不舒服了？」當家人遇到困難，也可能很快責怪自己：「如果我沒有幫忙，是不是很自私？」

這些反應不是沒有原因。過去的經驗可能讓人學會：只要我夠敏銳、夠懂事、夠快接下家人的情緒，家裡就比較不會失控。然而，善解人意，不代表要替他人的情緒負責。

因此，當家庭關係又緊繃起來時，我們可以輕輕地在心裡問自己：

「我現在感受到的是什麼？這是我的情緒，還是我正在承接家人的情緒？」

「這件事真的是我的責任，還是我只是習慣想要趕快把氣氛變好？」

「我現在有體力與心力回應嗎？」

下一次，當父母或家人在吵架時，可以先在心裡提醒自己：「他們的衝突不一定是我造成的，也不一定需要由我來解決。」如果家人臉色不好，也可以試著先停一下，不急著猜測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，而是問自己：「我現在只是感受到他的情緒，還是真的有事情需要我回應？」當家人遇到困難時，也可以練習把「我一定要幫忙」改成：「我可以關心，但我要先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力與心理空間處理。」

分辨情緒責任，並不是要我們變得冷漠，而是學習分辨：「我可以在乎家人，但不需要把家人的情緒好壞都扛在自己身上」。有時候，我們能做的是陪伴、我們能做的是傳遞關心。有些時候，我們能做的是先回到自己身上，照顧好自己的界限與心力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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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「我與自己」的關係：把對家人的善意，也練習用在自己身上

親職化的討論，不是為了汙名化家庭互動或指責家人，也不是為了否定那個曾經努力照顧家人的自己。相反地，過往的經驗邀請我們看見：「過去的自己，可能很習慣壓抑自己、優先照顧家人，但也可能代表著，你其實很懂得如何關心、照顧與回應重要的人。」 而現在，我們要慢慢練習的是：不再讓這份能力只用來照顧家人，也將一部分的善意與敏銳留給自己。

閱讀完這篇文章，可能不會立刻翻轉你與家人的互動，我們也不需逼迫自己要一步到位。但如果下一次家庭氣氛緊繃時，邀請你或許能先試著問問自己：「這是我的責任嗎？」、「我的心情是什麼？」、「我現在需要的是什麼？」那麼，那份習慣照顧他人的內在資源，就可以像是一道內在的暖流，流向自己的內心，就有機會慢慢轉化成對自己的照顧。

過往的你，可能比較習慣把自己放在後面。但希望現在正在閱讀本文的你更能體會，我也值得成為被自己好好照顧的人。

下一篇文章，會是系列文章的最後一篇。我們會更具體地討論：當我們理解親職化背後的三個心態後，可以如何將親職化轉化為照顧自己的內在資源，以及鬆動過度照顧慣性的可能解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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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：

林麗純、楊淑智（譯）（2007）。家庭與伴侶評估四步模式（原作者：Minuchin, S., Nichols, M. P., & Lee, W. Y.）。臺北市：張老師文化。（原著出版年：2007）

成蒂（2019）。我們之間：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。心靈工坊

Bowen, M. (1978). Family therapy in clinical practice. Northvale, NJ: Jason Aronson.

關於作者｜王鼎豪 諮商心理師

重視關係中的理解與真實，透過人際歷程、薩提爾與情緒取向治療（EFT），協助來談者拓展自我覺察，找回內在的穩定與力量。擅長伴侶與家庭關係、情感溝通、自我探索、多元性別，以及失落悲傷、壓力與倦怠調適等議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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